踩着浪尖走世界

时间:2003-08-23 00:00:00 | 来源:《深圳晚报》 | 作者:记者:邓燕婷 | 点击:

完成“中国万里海疆行”不久的航海勇士翟墨,日前来到深圳晚报,趁着在国内休整的时间,和深圳读者一起分享他的航海生涯和在浪尖上的生死体验。

翟墨热爱深圳是有理由的,就在三个月前,当翟墨的风帆进入中国南海领域时,茫茫的深海突然出现三艘帆船,这是翟墨所意想不到的,他们没有机会靠近,但是通过挂在帆上的标志和船上人的热情欢呼,他知道,那是深圳某游艇会派出的三艘护驾船,他们通过电视和报纸看到翟墨的航程,就迅速组织了这次活动,要等翟墨一经过南海,就陪他走一程,给他一个惊喜。

要知道,在茫茫大海上,不需要说话,远远地向相同的方向走着,就是一种无可比拟的慰藉和支持,更是一种最体贴入怀的鼓励。远远地说再见的时候,翟墨的眼睛湿了,对一个长期航行与生活在浪尖上的游子,谁知道是否还能再见呢?这个孤身一人跟风浪博击过无数次的山东汉子,那一刻被支持者感动,被深圳感动了。

记者问他被众多媒体称为中国航海第一人的感受,他说:“我没有朝这个方面发展,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,抵达我的艺术彼岸,这只是我生活的一部分,大家的期待对我没有太大的影响……”与很多挑战某项极限运动的人不同的是,翟墨不那么“纯粹”,他是一个画家,对他而言,航海是一种手段,他想通过一艘帆船去世界各地,去那些飞机、火车和轮船也到不了的地方,沿着高更的路,寻找塔西堤。他开始并没有想到,在海上漂着,渐渐演变成他的生活方式。而这个过程,本身就是一种行为艺术。

1

他以为活不到现在

35岁的翟墨在山东泰山脚下出生,那里距离海有一些距离,他不会游泳,体格也没有现在这么健硕,他说:“那时我甚至连活不活得下去都成为问题。”

通过翟墨送给我的光盘,我看到他在航行中国海时,夜里被冻得鼻子通红,在狂风暴雨中身无遮掩物的他根本睁不开眼睛,只有不断地抹去脸上的雨水。在一会儿曝晒,一会寒冷,一会儿风雨的五十多天里,如果不是有坚强的意志和体质,中途百分之百会患上感冒肺炎抬进医院,如果你看到这个镜头,你是无法相信童年的翟墨是个被人疏离的小病号。你无法想象4岁的翟墨瘦得像只吃不饱的小猫,他患了气管炎、哮喘、叫肺气肿等一系列跟呼吸道有关的疾病。在家里哥哥不愿意跟他睡一起,因为他像拉二胡似的,发出像老年人那样的鼻鼾,而且睡着睡着就喘不过气来;在学校,他永远是被照顾对象,永远坐在前排———不光是矮小的缘由,是因为炉子在讲台旁边,这样他不会被冻着。可以说所有体育远动都与他绝缘,稍有剧烈的活动也不行,看到邻家的孩子在踢球,翟墨只有趴在窗户上画他们,藉此打发时间。“当时我常常觉得自己活不过明天了,心里面只有一个想法,能像正常人那样活着就行……”好在他骨子里有泰山一样的坚硬,后来他实在厌倦了那种长期被煎熬的日子,采取以毒攻毒的方法:开始长跑,在冬天用冷水洗澡!没想到,到15岁那年,疾病居然奇迹般地好了。

童年的病给翟墨留下很深的铬印。让他在今天,在与海浪博击生死一瞬的时候,会蓦然想起小时候的镜头,这个时刻,他觉得他的命本身就是挣回来的。

后来翟墨因为画画了得,考上了山东艺术学院油画系,后来,他又跑到北京电影学院学了两年摄影,在跟剧组上戏的时候,喜欢上圆明园的秋天,便在画家村住下来,终日与文化人、诗人、音乐人泡在一起,生活就靠接广告牌子和为电视台拍专题片的收入。

1989年,翟墨来到广州珠江电影制片厂做广告片,摄影和美工都是他的强项。我问他是不是手里有两门手艺两把刀,他冷不防地说:“不,我手艺挺多的,编、导、摄、美我全揽了。”混了几年,志存高远的翟墨厌倦了影视圈的状态,很难容忍群体合作与自我要求的冲突,最后他坚决认为“不能为了生存跟一班追求不同的人混在一起”,便一转身离去,回到老家泰山脚下租了一间小泥屋,天天对着泰山画画。这时的翟墨,已有了远离文明社会的迹象。

2

想找毛利人

看过翟墨被洋鬼子买去的一些画照,是很现代,很抽象,很难读懂的那种。就美术,我与翟墨有以下对话。我问:“这画的主题是什么?”

“我很难告诉你,它所展示的,你所看到的,就是它的主题。”

“那它在展览的时候,应该会有一个名称。”

“我的画都是无名的,只写着什么时候画,永远都是以时间做标签。”

翟墨说,一个大脑跟另一个大脑永远无法一样,作者与观赏者永远无法一致。“只是喜欢的人会喜欢,比如色块,比如形状,它都试图表达一些东西。“此时此刻的状态没人读懂,我画的时候没有别人,更不会以别人的眼光来展示自己。”翟墨说最怕别人问他:“你画什么画?”如果有人这样问,他就答:“我画画。”

1998年,翟墨受一个法国画商的邀请,到巴黎开个人画展,他带着自己多年漂泊画下的50幅作品,登上飞机,向更远的地方飘去。巴黎的罗浮宫和奥赛博物馆,是每一个画家的终极梦想,他顺势留在那儿,研究西方美术史,天天观摩大师们的作品,同时想找到一个点,属于自己的支撑点,一个可以触动全身的敏感区。他慢慢发现,毕加索、梵高、高更、莫奈他们,或多或少吸收了非洲的土著艺术,像那些黑雕塑。于是,他想循着大师的足踪走进残余在地球上最原始的部落,但是,钱和交通工具,还有身份证明这都是无法解决的硬件。

然而,长久留在巴黎,翟墨也做不出什么东西,他回到北京,调整了一段时间,决定到新西兰去,那儿有南太平洋的原始土著毛利人。

到了新西兰,翟墨直接住进奥克兰市有名的帕奈尔街,这条街出了名的浪漫,有很多酒吧和画廊,是令各地文人骚客流连忘返之地。翟墨住在一个外国老头的家,然后把作品扛进两家有名的画廊的窗橱里。周末,他会去当地的教堂,管风琴、彩玻璃和悠扬钟声会荡涤他痛苦的灵魂,像冲了一个冷水澡一样。他越来越明白,自己已无药可救。如果他不去他想去的地方,如果他不做自己所做的事,他会发疯的。

一个偶然的机会,他认识了一个挪威航海家,他问人家:“你去过多少个地方?”航海家伸出一个指头说:“不多,就一圈半,”一圈半是多少个国家?翟墨眼睛也发直了。“一艘帆船要多少钱?”“几十万几百万也有。”“需要驾照吗?”“不需要,它靠的是风,而不是机器。”“我只有中国护照,我可以到任何一个国家去吗?”航海家说:“你一上了船,你就是船长了,船上最大权利的人就是船长,船长要求到途经的国家上岸补给,没有一个国家会拒绝你……”

当晚,翟墨找到了来自中国深圳的好朋友麦克,平静地对他说:“麦克,告诉我,上哪儿能买到便宜的船,我要当船长,我要出海,我要去塔西提。”

3

死在海里胜于死在女人怀内

塔西提是个什么地方?它是南太平洋的一个岛国,因为高更的《塔西提的女人》而出名。它是艺术家追求浪漫,远离工业社会的一个象征,是翟墨航海的起始与终极目的。

高更的艺术有一种远离西方现代文明,追求一种较原始的、更真诚的、更真实的生活模式,他离开资产阶级阶层,甚至离开家,离开工作,拒绝唾手可得的荣誉和迅速达到的成功,这一段生活让高更成为传奇。1891年他初次到塔西提岛不久,就对毛利人发生了浓厚的兴趣,完成了现在收藏在巴黎奥赛博物馆里的著名的《塔西提女人》,后来他离开,又重返,最后永久留在那里直到死。化为陶渊明式的经典。

翟墨也想找到那种感觉,绝不是为了隐世,是为了找到属于他自己的艺术表现手法,找到原始、自然、野性赋予的坚实的灵感。找到那种无与伦比的强烈色彩。他和高更一样相信:这种宁静生活是巴黎、普洛旺斯和布列塔尼也找不到的。

新西兰的航海业很成熟,翟墨与麦克折腾了一个多月,终于通过一家航海俱乐部找到一艘二手帆船,这艘船是1969年下海的,而翟墨是1968年出生,它的海龄与他的年龄只差一年。虽然航行了三十四年,但船身依然坚固结实,且要价相当于人民币四十万元,翟墨二话不说,倾其所有,就把船买了下来,对他来说,买船就像买房子一样,一个流动的房子就是一个流动的家。“它可以像大蓬车一样,去那儿停那儿住那儿,我不单省交通费还省了旅馆的费用,而且它不花燃料,很环保啊。”

只是买了船以后,翟默才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把它弄回奥克兰,卖船的人惊讶地看着他:“你不会?”他点点头说:“你帮我开回去吧,我一看就明白。”就这样免费捡了个教练,卖船的洋鬼子花了5个小时帮他把船开回奥克兰岛,沿途教他如何掌舵,如何逆风帆。

船买到手后,他就立即退了房,把全部家当搬进小船舱。没练多久,他就急于上路了,朋友们都很担心他,尤其是麦克,但翟墨说:“一个男人找到一份工作,然后找到一个女人结婚这些事对我来说不是最重要的。我觉得死在海里好过死在一个女人的怀里。”

4

在女孩的

目光中出发

2001年秋天,翟墨起航,目标直奔塔西提岛,一个在新西兰读书的北京女孩毅然决定跟他上路,享受航海的浪漫,没想到,一到深海女孩就晕船,一天到晚哗啦啦地吐,到了第三天,翟墨把几近虚脱的女孩送到途中的一个城市,让她从那儿坐车回奥克兰,自己则继续朝目标前进,分手时,女孩在沙滩上朝他招手,目送到视野不能抵达处,这个风景一直定格在翟墨心中,成为他航海寂寞时的回忆与慰藉。当时女孩问他:“你大概什么时候到?我应该什么时候打电话到塔西提海关?”翟墨说:“20天左右,但到了25天以后,你就不用打了。”在女孩伤感的眼神下,翟墨告诉自己一定要前行,无论前方是什么。为了保持航向,晚上他只能坐着打盹,把舵绑在腿上。没想到风向发生了变化,那是一场11级的飓风,掀起的大浪有几层楼高,一次又一次把他打沉,又抛起,打沉,又抛起,他一次次迎着风浪拽着船大喊,一为给自己壮胆,二为了宣泄。“我几乎绝望了,我想,如果船翻了,我有命漂回某一个岛,就找一个自己喜欢的女人结婚,开一个中国餐馆,再也不航行了……”

但幸运的是,翟墨奇迹般地熬过了暴风雨。二十多天以后,他以为到了梦想的塔西堤,靠岸后才发现是汤加。两天后他到了斐济,看到了土著人,他欣喜若狂,在岛上住了半年,和土著人一起住在用椰子叶在沙滩搭成的房子,一起叉鱼,喝让人麻醉的卡哇酒,吃面包树上的面包果、芒果,晚上和他们一起在沙滩上跳舞。“那种生活带给我的感受无法形容,只觉得文明其实是一种落后,城市里的人活在钢筋水泥里相互折腾,丧失了生命中最好的风光……”

他在岛上认识了一个来自好莱坞的编剧,他是岛上惟一的白人,四十来岁,因为厌倦了文明社会的商业化,跑到岛上盖了一座房子,已经住了一年多了。他的观念再次坚定了翟墨的想法,半年后,他用他的帆船走了很多国家,船舱里除了方便面和淡水,就是他的画,他每到一个地方都展览自己的画,卖不卖得出,都一样快乐。

5

成功穿越中国海

2002年,翟墨把船放在南太平洋的瓦努阿图岛,飞回北京,一家有名的电视制作公司想跟他合作,让他乘更大的船环球一周。后来因为资金的问题,计划搁浅了。2003年,翟墨在朋友和同学的资助下,决定先航中国海,3月18日,他用借来的一艘8米长,3米宽的帆船从大连起航,装备不是很好,但很多人来到码头,给他献花环,也有人为他举行祈祷仪式。多家媒体也登上了新闻采访船,对他进行“远距离跟踪”采访。

翟墨在50多天的航行中,成功穿越了四个鬼门关:渤海多雾,天气寒冷,浪高4米,暗礁极多;黄海洋流变化大,风帆时速达5海里;东海要穿过渔民布下的鱼网阵,步步为营;台湾海峡是鲨鱼出没最多的地方,很多暗流……

也就是说,台风、巨浪、暗礁、鲨鱼等任何一种不可预知的东西都有可能让翟墨有去无归,还有在夜间遭遇的大船,有时打个盹,一睁眼就发现前方黑压压的,一抬头才看到船体。撞船也是一种可能。这个航程里,第一天,他就消失在采访船的信息范围外,失踪了整整24个小时,那天晚间气温降至零下几度,而且还下起了大雨,船上的人为坐在寒风冷雨中的翟墨感到担心,但这只是翟墨漫长旅程中的一夜。他在南太平洋,没有采访船跟着,没有电,没有人,没有对话,几十天任海风猛烈地吹着,任烈日尽情地晒着,因为孤独,他失语了,回到岸上不会说话;后来,他学会自己跟自己说话,自己唱歌给自己听。但海上漂着的日子不是刺激就是单调,今天和昨天是一样的,明天和今天也没有什么不同,每天重复着同一样的姿态,面对的是同一个大海同一片蓝天。

走过3500海里的56天后,翟墨在三亚成功登陆。这是他环球之旅的第一步,今年11月,翟将开始进入他的“五年计划”:从青岛起航,穿马六甲海峡、斯里兰卡,当然还有他的塔西提,一年半后回到起点。“如果我能活着回来,我下一步沿五大角走一圈,再有命回来的话,就绕北冰洋一圈,北冰洋有时会一半在水里,一半在冰上……”他说,第一步中央电视台有意全程跟踪拍摄,做专题系列片。他会带着研究土著人、印加人、玛雅人等人种归宿的课题,但最终一切还是为了艺术。

在翟墨的骨子里,还有一种民族精神,他说在到达南太平洋的一个小岛国时,盖印的海关官员说:“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中国航海家……”翟墨笑着跟他说:“那是郑和,不是我……”他认为船是浮动的国土,因为挂着国旗,就代表中国。他有自豪感。

翟墨的执着打动了很多朋友,但朋友们都为他担心,因为他的船上的对讲机只有二十海里,没有远程电话和海事电话,“这些东西都很贵。”但并不能阻挡他要找毛利人,他要研究玛雅文化、去寻觅心中的塔西提。

翟墨写给我的E-MAIL和网址有sailing的字眼,它让我想起那首歌:“Iamsailing,Iamsailing,likeabird,crossthesee,Iamflying……tobenearyou,tobefree。

就让这首歌祝勇士翟墨一路平安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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